午夜雜記|逃回臺北

暫別二十五日後我終於回到了愛丁堡。

早晨睜眼的時候還有些不真實感,手機上顯示的是凌晨五點。左眼有些疼痛,強拉起精神回覆了幾條重要訊息後又沉沉睡去。

十點把自己從床上拔起、晃入廚房,投射在流理臺與餐桌上的陽光和煦。我像個失去靈魂的人就這麼靠在流理臺上發愣,腦中闖入不曉得誰寫的感慨,大意是說擁有廚房的人代表他有餘裕去經營自己的生活,能決定要餵養自己以什麼樣態的食物。分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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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9日離開愛丁堡後先後去了德、奧、匈、捷,隨著在外面的日子漸長,我發了瘋地想回台灣,我不想旅行、不想漂泊,不想要體驗別人的文化說別人的語言吃別人的飯菜,只想回到舒適圈裡。

三年前在北京交換時有個室友在週四晚上悄悄地告訴我她買了回台的機票,明日就要飛回台灣過週末。那時的我是個剛被放出籠的鳥,離開台灣樂不思蜀,對家鄉的一切沒有分毫想念,珍奶與鹹酥雞都成不了我的鄉愁。我想不通也想不懂半年的交換生活甚至過不到一半就買機票回台灣的舉動。

在布達佩斯時旅伴說我看起來很不開心,很明顯嗎?我照照鏡子,仍是無法分辨自己開心與否。這次旅行在布達佩斯的三天裡我跟旅伴瘋狂的買醉,我們說這座城市的酒精太過便宜了、不喝酒對不起自己,但我心裡明白誰在乎酒精的價格,我只是想要逃避自己心裡的空曠,藉由酒精,可以無理由的對著無聊至極的事情發笑、覺得快樂。

從跨年前就不斷的在看回台灣的機票,一路就這麼的看到一月六號的半夜。最後我放棄了剩下四天在布拉格的行程,靠著朋友的協助買好了隔日出發回台北的機票。

搭上飛機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真是荒唐,這趟回台的旅程並不是回鄉度假,而是逃,帶著一身的狼狽逃回,從原本心嚮往之的目的地逃回原點。

三毛那句「心若沒有棲息的地方,到哪裡都在流浪。」我發了瘋地想要找到一片土地扎根、想找到自己到底屬於哪裡,在痛苦的時候能在哪裡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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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桃園機場的那一剎那差點哭了出來。

再次回到台北,一切都變得討喜又可愛。

臺北城於我就像熟悉的陌生人,一切熟悉得理所當然,卻又有些陌生的模糊。我已經失去了三個月前那樣熟悉台北捷運路線的能力,但在這裡即使迷路我卻也不會害怕也不會迷惘,過去四年都住在這裡,過去人生中很重要的四年無論好壞都是這座城市所豢養。

那些捷運上搶著擠博愛座的大媽、下車時會偷偷架你拐子的胖大叔、上手扶梯硬要排在右側塞車的人們,一切都突然變得可喜可愛了起來。

回台北三天沒有告知太多人,去了幾個熟悉的地方吃飯喝咖啡、見了兩個熟悉的人然後認命地回愛丁堡迎接下個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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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回台灣的落腳處意外地在信義區的飯店裡,走在信義區街頭突然想起半年前的自己。說實話,我是個很少踏足信義區的人,那樣精緻的地方、打扮高雅的男男女女總讓我明顯的感受到自己的格格不入,我懼怕這裡,但更明白我懼怕的是根本不屬於這個地方的自己。

「在那種物慾高度流淌,消費與享受交織的街頭,會讓貧困的我顯得特別窘迫。打扮入時的男男女女,通通使我的單薄乏力映照的無處藏身。我既沒辦法負擔起那種水準的消費,也沒有餘裕去補充自己對於品牌的品味。

在前幾周的都市空間專題課上,有同學問了老師,說都市空間的形成,是否會對特定的對象進行排除,將他們限縮在外;文薰老師說,都市空間並不會真的隔絕某些人,是人自己的自慚形穢,讓他們自動遠離。」– 陳柏丞

在日本有一個詞叫「便所食」,所謂的「便所食」指的是因為懼怕他人眼光而寧願躲在廁所獨自用餐的行為。在第一次見到這個詞時我很意外,意外的是原來我並不是唯一一個會這麼做的人類。

自從上了大學之後我很常就在口袋裡塞著超商的肉鬆飯糰,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到教學大樓的廁所裡,當然會選擇最乾淨的那間,鎖上門、靠在牆上、拆開塑膠包裝、吃掉。我可以在三分鐘內解決掉手上的飯糰,把手擦乾淨之後衛生紙連同飯糰包裝一起丟入垃圾桶,若無其事地開門離去。

除了在學校之外,當我非不得已需要到信義區這類地方,我也會躲到廁所隔間裡迅速地用五分鐘解決進食需求。

半年前因為考試的關係不得已前往市政府站,而出捷運站後我甚至不敢抬頭看那些穿著得體的行人們,低頭疾行的躲入廁所裡。長達半小時的時間我坐在馬桶上發愣,傳訊息給朋友告訴她我莫名而來的恐慌,我無法踏出廁所,因為一離開這個小隔間後我就會看到一群妝容精緻的女人、西裝筆挺的男子,還有明明跟我同年紀卻懂得如何讓自己看起來過得很好的年輕女生們。

我不曉得是什麼原因讓我在這次回台灣走在信義區街頭時沒有面對行人而自慚形穢再度躲入捷運站的廁所,這樣的轉變是因為什麼?是因為去了英國後再回來的自己強壯了一些,還是淺意識裡曉得比起在英國的孤單我至少在台灣是有親友的,還是是因為其他原因、我也不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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