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寫|五杯紅酒 -上

夜晚雙螺旋

「希望傷痛在說出口的當下,就痊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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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米重新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距離她第一次出現、把故事告訴我的那天已經過了三個月了。她告訴我在過去一年裡她用盡所有力氣騙自己事情不曾發生過,在後來,她甚至差點成功的抹滅這段記憶。

「我甚至也快相信這件事情不曾發生過了。」她笑。

然而,在她終於不得不承認自己人生中確實有這樣一段插曲時,她試著回憶,卻沒有意識到為了保護自己,有許多片段記不起來。

先前我總不明白,她明明是個習慣為事件加上時間軸以便釐清前因後果的人,怎麼會把事件講得如此片斷、跳躍且不連貫。

後來我才曉得,在心理學上,人們的大腦確實是會為了自我防衛而選擇性失憶甚至編造出另外一種情況進行記憶的修改。陰影實際上並沒有被和解,只是被潛意識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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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自己在很久、很久、很久的以後,才知道不可以到陌生人家看貓。

曉得嗎,那樣的邀約就和男生問你要不要一起 Netflix and chill 是一樣的暗示。所謂的「要不要來我家看電影呀?」、「要不要來我家看貓呀?」其實問的都是同一件事情:

「要不要、來我家做愛?」

學校的性教育根本就不夠,她憤怒。

「除了教保險套如何使用,學校要教的應該還有更實務的東西吧!至少得要把話攤開來講告訴大家怎麼保護自己,要教大家怎麼做到所謂的尊重別人。」

這一兩年來大家終於開始批評我們的教育把性束之高閣,假裝這世界很潔淨做什麼?那只是更助長社會藏汙納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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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來我家看貓?」黎昕在兩三天前這麼問她。

一灰一花的兩隻貓不太親人,從米米開門後他們喵嗚一聲就躲了起來,可惜她搭了一個多小時的地鐵才來到這裡。

「先喝點酒吧,他們等等肚子餓了就會自己出來了。」晚上七點,黎昕從冰箱拿出了瓶白酒,慢悠悠的倒入兩只酒杯裡,電腦上播著當時最紅的Shape of you,他跟著節奏擺動。

屋子裡採用美式風格的裝潢,一棵活的耶誕樹放在客廳的角落,落地的全身鏡旁是兩塊方形白色大蠟燭,蠟淚沿著邊緣流下最後在木頭地板上凝了一灘。

「這還能點嗎?」她蹲在蠟燭旁問著男子。

「可以。」

他索性關了燈,點上了一屋的蠟燭。

昏暗的蠟燭暖光軟化了米米原本就少得可憐的防備心。她抱著抱枕,把雙腳盤到了椅子上,將自己調整到最舒服的坐姿聊天。即使實際上,她只是在聽對方說話。

「晚餐吃pizza吧。離這很近,我待會騎車去拿回來吃就好,外面太冷了,你待著等我。」

「我很常在週五晚上就訂一份pizza回家配著酒看球賽吃。」餐廳是義大利人開的,主廚也是義大利人,他們做的pizza特別好,男人解釋著。

外面的確冷。

對她這個生長於南方的人而言,乍來到只有兩三度的北方,即使在毛衣底下多塞了兩件刷毛衛衣,即使在厚羽絨外套內側貼滿了暖暖包也圍上圍巾,但只要一離開有暖氣的地方,她都被凍得鼻涕直流。

他起身穿戴好,拿上手機和鑰匙準備出門。

離去前,他看著她杯子裡還剩一半的酒笑著說:「妳喝得太慢了,在我回來前妳得把這杯喝完。」

那像是一種半開玩笑的語氣,但對她而言聽著卻更像是種命令句、英文裡用的祈使句。沒有討論空間也沒打算被推翻,就是一種不容拒絕的要求。

「我回來的時候你還會在吧?不會逃走吧?」

她不曉得為什麼男人會這麼說,她只是盯著眼前的酒想著的卻是等等得趁男人不在的時候拿去倒掉。已經喝下兩杯半的自己有點暈眩,可是,不可以在這裡喝醉的吧,那太危險了。

男人出了門,她迅速的走到廚房把酒倒了

她接著靠在飲水機旁大口替自己灌著溫水,試圖沖淡身體裡的酒精濃度,膀胱喝漲了就去廁所排掉水份。這樣對解酒有效嗎?或許有吧,在逼著自己跑了五次廁所後腦袋確實清明了點。

她重新晃回大餐桌前把自己蜷成原先的坐姿閉眼休息。酒精吶,真是種會令人想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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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昕帶回了兩盒瑪格麗特,撤下了空了的白酒瓶,新開的紅酒很快的重新斟滿了兩人的酒杯。即使她從中午過後便沒有進食,但剛剛灌入了一堆清水的腹部也只僅剩一點胃口。

他邊說著公司裡的事情邊喝著酒,他面前的酒杯空了又滿,倒是她半口未動。

黎昕注意到了,並把酒杯往前推向她示意。她聽話的把酒杯裡的酒都吞了下去,原本靠著大量溫水壓著的醉意又迅速衝上了頭頂。是自以為已經排掉了體內的酒精還是仗著自己當下的清醒?她怎麼敢真的一口氣喝掉了整杯紅酒?

男人笑著重新替她把酒杯倒滿。Cheers!」

話題繼續,只是從公司的事情轉到了自己那天空清朗的家鄉柏斯。

我養了兩隻大牧羊犬……

她聽著眼前的男人閒聊,端在手上一段時間的酒杯悄悄的被放了回桌上,半滴未沾,不能再喝了,三杯半絕對已經是自己能清醒著離開這裡並且搭車回自己住處的極限。酒杯剛碰觸到桌面,黎昕突然停下了原本說著的牧羊犬故事。

「還會騙人呢!你都沒喝。騙人得懲罰,你得把這杯喝完。」黎昕發現了她躲酒的小動作。

「喝不下了……

「不行,必須得喝完。」

隨著酒杯見底,她想睡覺也想上廁所。能控制的意識越飄越散,再怎麼努力的想讓視線對焦於眼前的男人不讓自己已經喝醉的事實被發現,但就像高中時代那熬了一夜後在早自習時的考卷,越用力就只會越模糊。

「還行嗎?」男人伸出手在她眼前晃著。

「嗯……」她頓了頓,「不行。」她不曉得為什麼男人看到她喝醉後似乎變得更加愉快。起身搖搖晃晃的走到了廁所裡,關門、鎖上、坐下、放空。

原本、原本是來這裡看貓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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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從廁所裡走了出來,餐桌區早就被收拾得乾淨。黎昕拿著酒杯坐在客廳沙發上對她招手,她走了過去,卻被以極端曖昧的姿勢抱到了腿上。

「我得走了,再晚的話就沒有地鐵了。」

「現在回去很危險,明天再走吧,我明天早上要工作的時候會叫你起床。」她被打橫抱起,從客廳抱回了臥室,輕輕的放在了床上後他轉身又走了出去。

伸手在床上抓到了被子,她滾到左下角把自己捲成一團。那是人類在母體子宮中最原始的姿勢,她妄想用這樣的姿勢得到安全感。

「你怎麼睡得像隻小貓?」男人走進來,看到床角的她,用英文說。

她沒有睜眼看,只是想著,kitten?真是個可愛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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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記憶很片段,我只記得他不停的用英語說話。記得最清楚的是他不斷的在我耳邊問我,“Big cock, uhm? “很戲謔的語氣,或許還有很多其他的句子啦,但我實在記不得了。」米米省略了性行為部份。她說,只記得自己的身體很熱、下體很痛。

「凌晨我醒了過來,黎昕睡得很熟。我躡著手腳走出了臥室回到餐廳找著自己的手機,我以為自己已經睡了很長的時間,可是當時覺得怎麼睡天都不會亮。兩隻貓在外面盯著我,落地窗外的霓虹都還亮著,這裡是城市的CBD啊,紙醉金迷的地方怎麼捨得暗?」

「我在餐廳待了一下才回房間,一路睡睡醒醒的直到早晨七點黎昕的鬧鐘終於響了。他把我叫醒並遞給我一杯水,我喝了幾口,馬克杯被放回床頭櫃,但他壓了上來。

沒有任何潤滑也沒有任何的前兆,他褪下了褲子就想往一片乾涸甚至還在腫痛的地方塞入。我終於記得得哭、叫。很痛,比前一夜還痛,沒有了酒精的麻醉,痛感恢復了正常甚至因為恐懼而被放大。

男人重新穿上褲子,『那你再睡一下。』
他走出了房間、回到書房。

我待在沙發上不曉得怎麼告訴他我要回去了,他在書房里踱步講著工作上的電話。我坐在客廳的那張灰布沙發上,無聊的只能看這間屋子里的擺設。」

米米慢慢回憶著,卻好像已經把那天的景象刻在腦海中一樣。

「我那天啊、穿著灰色上面有兩條黑色條紋的襪子,坐在灰布沙發上。

不遠處是他的咖啡色皮製公事包。 牆旁有一架子滿滿的書,花瓶裡插著小黃花、小白花,架子上和地板上都有蠟燭、幾隻空酒瓶,掛著耶誕帽的聖誕樹。

兩幅掛畫,刷白的牆、落地的窗,客廳桌上有個藍色廉價塑膠保鮮盒,黎昕的鑰匙正隨意的丟在旁邊,而再遠一點,是昨天我們待最長時間的八人大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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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她搭著計程車離開,不曉得回去後如何面對室友便乾脆到書局躲了一天。晚上她走入咖啡店點了一份熱美式,從此後半年的大部分夜裡,她總得兩三點才能入眠,而隔日不到六點就自動醒來。

「其實是有病吧,妳曉得嗎,我沒有封鎖那個男人,他也沒有再傳任何訊息過來表示歉意或者再聯絡的意思。我只是在隔週週末又搭著車回到那裡。」

米米說她跑去查了當晚吃的Pizza餐廳,並且在隔週週末獨自前往。

她進了店、脫了大衣坐下,侍者和她重新確認了兩次僅有一個人用餐。被安排到店裡尖峰時間僅剩的位置,一張靠窗的四人桌,

她沒有看菜單,只是仿照著上週,點來了一份瑪格麗特和一杯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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