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寫|梧桐

 

據說梧桐知潤、知秋,根深、葉茂,同長、同老。


和女兒搬到上海,沒有多想,只是家裡的床自從幾年前換了king size後卻越發擁擠了起來。

在剛生下孩子的那幾年恰是老公工作最是繁忙的日子。也曾懷疑過會不會和公司新進的intern對上了眼,他正是三十的年紀,和剛畢業的大學生沒有多少的年齡差,職場新鮮人沒理由不喜歡這個歲數的大叔,而他也沒理由不好好接住投懷送抱的軟玉溫香。

倒是不介意,如果只是那些想靠身體上位的intern妹妹的話,只要不帶到家裡來,那麼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支眼。

好在,這種擔心根本多餘,他像是品學兼優的學生。下班時間一到就準時傳訊息回來,除非必要聚會,否則一律都待在家裡吃晚餐。

張愛玲說女人的陰道連心。事實上比起那個,征服男人的胃就征服了心這句話實際多了。

但還是出軌了,在自以為一切都很好的時候。

一次偶然的機會,剛好從市場回來時女兒指著公園裡的鞦韆鬧著要盪,我瞥到了公園更深處,和別的女孩抱在一起的他。

兩個人忘我的相擁,久久的凝視著對方的臉。我牽著女兒站在公園樹叢外,遠遠的看著兩個人。那幾秒鐘我甚至有些想不起來他的模樣,想不起他喜歡吃半熟蛋更多還是全熟的蛋更多。

我帶著女兒離開,回家煮飯。

我在想那個女孩是怎麼的一個樣子。

應該是年輕的,比我年輕,或許也比老公年輕。應該是那種笑不捂嘴的女生,是可以穿粉嫩紗裙、白色無袖雪紡搭配帆布鞋的女生,是風一吹就能把披肩長髮上附著的香味吹進老公鼻腔裡的那種女生,是下雨淋濕了襯衫都不怕羞的年紀。

她應該是個路癡,或許連摩托車都騎得歪七扭八,她應該是五指不沾洗米水,去菜市場不曉得如何選魚也不懂得還價的女孩。或許吧。我笑了笑,把煎得金黃的土魠魚翻了面。

是圖個新鮮,玩玩可以,但娶回家不太行的那種。接下來的日子老公還是準時回家吃飯。我從未提起過那日的一瞥。

她知道他有家庭嗎?我不曉得。
我和老公仍然正常的生活著,偶爾他晚上需要關進書房和我與女兒隔絕一兩個小時,或許是在和那個女孩談情說愛吧,或許是真的有些在公司忙不完的工作需要帶回家加班。

我一點都不反對欺騙,我甚至覺得謊言是種美德。沒有一點自欺欺人要怎麼活?活得太清楚的人大部分都是痛苦的。

只要不戳破,生活就能繼續下去,我的女兒仍然會有個好爸爸。我可以花時間替他自製早餐,也可以親自燉一鍋雞湯等他下班。他週末和節慶都會待在家裡,會陪我去看我爸媽,會帶著女兒跟我一起去郊外走走。

她懷孕了,幾年後老公趁著女兒去上課的時間跟我談了這件事。

我不知道他還愛不愛我,即使愛,也是對家人的愛。

他說他得負責,我知道他會負責,就像對我負責那樣。

他必定想過了如果和我離婚我會有多麼絕望,也必定想過我一個當了好幾年全職主婦要回歸職場有多麼困難。因此,我並不擔心他和我提離婚,甚至知道這個詞還沒上喉頭就會先被老公的責任感淹死在胃酸裡。

只是他也必須對那個女生負責,一如對我,或者說,對我們兩人背後的家庭還有小孩負責。相處了這麼多年,兩人再也不是點對點的簡單關係,生活早就被一張大而密的關係網罩住。

離婚最麻煩的地方,從來不是跑戶政事務所或找律師分財產。

他去求婚那日,聽說女孩的家族怒吼著不讓帶著聘禮的老公離開村落,更咆哮不可能允諾這門不被法律認可的婚事。

那日我抱著女兒在家裡漬著檸檬。
玻璃罐裡一層檸檬一層糖,再鋪上一匙野花蜜。

據說老公和整個村落的人僵持了一整日,滴水未進、粒米未食;據說女孩被她母親反鎖在房間裡不允許參與攸關自己的婚事決策。

那個黃昏,我拿著精緻的緞帶在玻璃瓶上打了個張揚的蝴蝶結。

我帶著女兒出席了他的婚宴,穿著中規中矩的深紅色,那場不被法律允許但卻有儀式必要的婚宴。結束後,我帶著女兒回娘家一趟,兩週後回來。

既是給他們兩週新婚燕爾,也是讓自己兩週的假期。女兒問我為什麼家裡會多了一個姊姊,我輕輕的糾正她,那是阿姨。是爸爸喜歡的人,我們也要喜歡她。反正沒什麼好爭的。這聲姊姊,留給她肚裡的孩子叫給我的女兒聽就好。

反正今後有人能替我分擔老公的情緒和那些日常瑣碎事情,我倒是該開心的。那個年輕女孩,終究會體會到什麼是真實的婚姻生活,她只有踏入婚姻才知道談戀愛和過一輩子是不一樣的。

和別人的老公談戀愛啊,只需要讓自己看起來漂漂亮亮的、讓男人無憂無慮無壓力就好,不需要思考到柴米油鹽那些真實得近乎殘酷的層面,不需要謹慎的規劃未來,更不需要張羅男人的生活。

但她大概沒有想過,她之所以能夠如此無憂無慮,全都是因為這個男人的老婆替她把這些粗糙的工作照顧得妥貼,男人才能無後顧之憂的和她談論風花雪月。

她為他洗過一條內褲或一隻襪子嗎?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因為家務而有些粗糙的雙手。

後來,我終於受不了一張床睡了三人的擁擠。獨自帶著女兒移居到老公大學時的城市。
上海的街道種滿了法國梧桐,年少時第一次見到梧桐花開,滿街的淡黃綠色。

老公每日晚上睡前會打給我,日常裡我也時常收到他微信給我的照片。

我會握著手機把照片放大再放大,認真的從照片裡每個小細節感受他的氣味和體溫,看他辦公室的小植株有沒有朝氣蓬勃,看他的午餐的用餐環境,看他拍給我的各種大小事。

我想,他知道全知的視角對我而言是種傷害,他並不會對我說謊,他只是會替我把一些不想知道的事實遮掩起來。

例如晚餐外食時他只會拍一份餐點給我看,例如週末待在咖啡館時他拍給我的永遠只有一杯咖啡一份甜點,例如他傳給我的出遊照片裡永遠只會有他自己,他不會讓我看到生活的另一面,他的室友和他的小女兒。

他會和我們的女兒視訊,時常一講就講一小時,他一個月會飛來上海一次,週五半夜到,週日晚餐後走。像是旅遊,像是探望,像是對於白月光變成乾米粒的憐惜。

每次知道把鼻要來,女兒那週週五下課後總在第一時間把週末功課完成得乾乾淨淨,洗了澡,興高采烈的拉著我打車到浦東機場等著接把鼻回家。週日吃晚餐時總是悶悶不樂、卻還是硬拉著笑臉不讓人發現眼淚。

把女兒送去學校後的空閒時間,我總在想在台灣的老公正在做什麼,不知道他的襯衫有沒有燙的平整。為了知道更多關於老公的生活,我甚至跑去辦了一個小帳號去追蹤她的社群帳號,那個每晚睡在他旁邊的女人。

我總是翻著她的帳號,看著她每天發佈的動態,我看著她從連打蛋都不會的一個女孩,到煎好一尾完美的魚;我看著她從第一次揉麵團發不起來的挫敗,到烤出了第一條吐司的欣喜,再到能烤出完美馬德蓮的日常。我看著一路懵懂的女孩為母則強,像當年的我。

她剪短了頭髮,從白色雪紡到暗紅圍裙;上海梧桐,從淡綠葉茂到深褐飄落。

 

我不知道那麼多日子我怎麼撐過來的,那些小說裡大筆一揮就過了的長夜,到底得聽多少三更梧桐細雨聲才能點滴到天明,少女時期看的那些詩,一點也不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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